我是中国人,我是支那人,
  我是黄帝的神明血胤,
  我是地球上最高处来的,
  帕米尔便是我的原籍。
  我的种族是一条大河,
  我们流下了山坡,
  我们流过了亚洲大陆,
  我们流出了优美的风俗。
  伟大的民族!伟大的民族!
  五岳一般的庄严正肃,
  广漠的太平洋的度量,
  春云的柔和,秋风的豪放!
  我们的历史可以歌唱,
  他是尧时老人敲着木壤,
  敲出来的太平的音乐,——
  我们的历史是一首民歌。
  我们的历史是一只金,
  盛着帝王祀王芳醴——
  我们敬天我们顺天,
  我们是乐天安命的神仙。
  我们的历史是一掬清泪,
  孔子哀悼死麒麟的泪;
  我们的历史是一阵狂笑,
  庄周,淳于,东方朔的笑。
  我是中国人,我是支那人,
  我的心里有尧舜的心,
  我的血是荆轲聂政的血,
  我是神农黄帝的遗孽。
  我的智慧来得真离奇,
  他是河马献来的馈礼;
  我这歌声中的节奏,
  原是九苞凤凰的传授。
  我心头充满戈壁的沉默,
  脸上有黄河波涛的颜色,
  泰山的石滴成我的忍耐,
  峥嵘的剑阁撑出我的胸怀。
  我没有睡着!我没有睡着!
  我心中的灵火还在燃烧;
  我的火焰他越烧越燃,
  我为我的祖国烧得发颤。
  我的记忆还是一根麻绳,
  绳上束满了无数的结梗;

  哪!那不速的香吻,
  没关心的柔词……
  啊!热情献来的一切的贽礼,
  当时都大意地抛弃了,
  于今却变化记忆的干粮,
  来充这旅途的饥饿。
  可是,有时同样的馈仪,
  当时珍重地接待了,抚宠了;
  反在记忆之领土里,
  刻下了生憎惹厌的痕迹。
  啊!谁道不是变幻呢?
  顷刻之间,热情与冷淡,
  已经百度的乘除了。
  谁道不是矛盾呢?
  一般的香吻,一样的柔词,
  才冷僵了的骨髓,
  又烧焦了纤维。
  恶作剧的疟魔呀!
  到底是谁遣你来的?
  你在这一隙驹光之间,
  竟教我更迭地
  作了冰炭的化身!
  恶作剧的疟魔哟!
  (曾收入《红烛》,1923 年,上海泰东图书局)

  你看太阳象眠后的春蚕一样,
  整日吐不尽黄丝似的光芒;
  你看负暄的红襟在电杆梢上,
  酣眠的锦鸭泊在老柳根旁。
  你眼前又陈列着青春的宝藏,
  朋友们,请就在这眼前欣赏;
  你有眼睛请再看青山的峦嶂,
  但向那山外探望你的家乡。
  你听听那枝头颂春的梅花雀,
  你得揩干眼泪,和他一支歌。
  朋友,乡愁最是个无情的恶魔,
  他能教你眼前的春光变作沙漠。
  你看春风解放了冰锁的寒溪,
  半溪白齿琮琮的漱着漪,
  细草又织就了釉釉的绿意,
  白杨枝上招展着么小的银旗。
  朋友们,等你们看到了故乡的春,

  忽然一切的静物都讲话了,
  忽然间书桌是怨声腾沸:
  墨盒呻吟道“我渴得要死!”
  字典喊雨水渍湿了他的背;
  信笺忙叫道弯痛了他的腰;
  钢笔说烟灰闭塞了他的嘴,
  毛笔讲火柴烧秃了他的须,
  铅笔抱怨牙刷压了他的腿;
  香炉咕喽着“这些野蛮的书
  早晚定规要把你挤倒了!”
  大钢表叹息快睡锈了骨头;
  “风来了!风来了!”稿纸都叫了;
  笔洗说他分明是盛水的,
  怎么吃得惯臭辣的雪茄灰;
  桌子怨一年洗不上两回澡,
  墨水壶说“我两天给你洗一回。”
  “什么主人?谁是我们的主人?”
  一切的静物都同声骂道,
  “生活若果是这般的狼狈,
  倒还不如没有生活的好!”
  主人咬着烟斗咪咪的笑,
  “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。
  我何曾有意的糟蹋你们,
  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。”
  (原载 1925 年 9 月 19 日《现代评论》第 2 卷第 41
期,后收入《死入》)

  一个结子是一桩史事——
  我便是五千年的历史。
  我是过去五千年的历史,
  我是将来五千年的历史。
  我要修葺这历史的舞台,
  预备排演历史的将来。
  我们将来的历史是一首歌,
  还歌着海晏河清的音乐;
  我们将来的历史是一杯酒,
  又在金里给皇天献寿。
  我们将来的历史是一滴泪,
  我的泪洗尽人类的悲哀;
  我们将来的历史是一声笑,
  我的笑驱尽宇宙的烦恼。
  我们是一条河,一条天河,
  一派浑浑噩噩的光波——
  我们是四万万不灭的明星,
  我们的位置永远注定。
  伟大的民族!伟大的民族!
  我是东方文化的鼻祖,
  我的生命是世界的生命,
  我是中国人,我是支那人!
  (原载 1925 年 7 月 15 日《大江季刊》第 1 卷第 1 期)

  怕不要老尽春光老尽了人?
  呵,不要探望你的家乡,朋友们,
  家乡是个贼,他能偷去你的心!
  (原载 1925 年 3 月 27 日《清华周刊·文艺增刊》第 9
期,后收入《死水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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