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天的下午,我打完了球回到家里,看见她两只眼睛哭红了,躺在床上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。我问她是不是因为我的事,她还是说没事。我就猜到了是因为我的事,就问她到底是为什么。她说,到了英国,那里的中国孩子的父母都很有钱,他们会买车,买房,你可不能跟他们比。原来是因为那天中午我说过我很羡慕林子有好几个手机跟电脑。她怕我到了英国以后不学习,跟别人攀比。

巴图写过一篇关于课堂的作文:“在我看来,上语文课和下课没什么差别吧?可以睡觉、看书、画画、打闹……我真的没有好好上过几节语文课。总是觉得语文课很无聊,还是睡觉的好。”

“你家地址告诉我!”电话那一端一个男人没好气地说。

童年时

但她的苦恼不只在经济上,还有父母、姐妹、家庭,还有她的剧院都在不同的方面给她压力,她的精神、身体上都受着各种的折磨。但她最不放心的还是我的前途。我实在不希望今天您再给她一个沉重的打击。当然,这不怪您,是我不好,但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给您找麻烦了!我保证!

然后他说有几节语文课讲《范进中举》他觉得很有意思,那天他“奇迹般地”听了两节课。

优德88手机中文版登录,“您要地址有什么用吗?”我依然和颜悦色。

放学了,我家院子门口聚着一群小男孩儿,齐声喊:

求求您再帮我一次,谢谢!

张老师让同学们分角色朗读,我也使劲地举手。于是,张老师便叫了我读范进。

“有人给你寄快件,把你家地址给我!”他越来越凶,我也越发不明白。

黄毛丫头去赶集,

赵如镔

一开始,范进老是说一些特别窝囊的话,什么“岳父见教的是”。我那岳父嘛……就是杀猪卖肉的胡老爹。而张老师还让班上最猛的侯星云来当胡屠夫。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?台词里,胡老爹对我说的话全都是骂我的话,什么“像你那尖嘴猴腮,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!”之类的话,像是真比我爸还厉害。但是,天无绝人之路。不一会儿,我便中了举人,我虽然疯了,被胡老爹打了一嘴巴,但是我醒了以后,胡老爹反而成了我儿子了,三番五次地讨好我。我想:哈哈!侯星云!以前你是风光够了,今天也栽在我手里了吧?弄得班里也热闹起来了,大家都很积极地回答问题、读书……张老师也很高兴。

“寄快件的人难道没有写地址吗?”

买个萝卜当鸭梨。

听校长一席话,又看到巴图幼稚的笔迹写满了密密麻麻两页纸,我的心是暖的,也是痛的。10年了,我一直相信自己是一个幸运的女人,离开那个家庭后,又找到真正的归宿,找到一个好男人,疼爱我,并接纳我的儿子。然而一想到巴图,从6岁的孩子长成17岁的少年,我始终不能确定父母离异对他的伤害更多,还是督促他成长更多。

现在想想,这样上课难道不比画画、睡觉强吗?同时,知识也学到了,也没有违反纪律。

“你给不给?你给不给?我给你家送快件管你要地址你到底给不给!不给算了!”“啪”地一声电话断了。

咬一口,死辣的,

今天的我,还是想劝做了母亲的女人们,哪怕自己多受些委屈,为孩子维护一个完整的家庭吧。

我还是喜欢这样的语文课啊!

我丝毫没有生气,只是心里对这人充满同情。大清早,对待一个好脾气的顾客,他的态度如此恶劣,他心里该有多么不快乐?该有多少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讨厌他?他真的很可怜。我从心底里不怨他。

叫你黄毛丫头挑大的!

那篇作文老师给他打了90分,我很感谢老师愿意去理解一个不那么“乖”的孩子。然而事实上不可能每一节课都那么“好玩”,都能够由着他的喜好来安排,所以巴图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毛毛躁躁的破坏分子,因为课堂让他感到“无聊”而表现得任性和多动。

宽容了他人,解放的便是自己。

起哄声中,一个黄头发的小女孩“嗖”地撒丫子朝家里跑去。那就是我。

他上初中时,老师始终安排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紧挨着教室后门。他的视力其实很不好,经常看不清黑板,我曾经请老师考虑把他的位置换得靠前一些,老师说她做不到。

那天我发高烧,同时抗生素吃多了过敏,头疼,恶心,稍微一动就想吐。

我小时候有两个外号,“金丝猴”和“罗马尼亚人”。因为我头发金黄,皮肤煞白,还长了一个大鼻子。我痛恨这两个外号,痛恨自己,为什么长得和别人不一样。

“您儿子实在太闹了,话太多了。他要逮所有的话茬开玩笑,不甩出包袱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不算完。他要是坐在前面,我们这个班就没法上课了。”

我两个姐姐在超市里给我打电话:“丹丹你想吃点什么?”

我妈告诉我:“等到18岁你的头发就变黑了。”因为她的一头金发就是18岁那年变黑的,小时候抚养她的大娘还给她吃过乌鸦肉。我妈是河南人。据说河南开封在宋朝时进来过一支犹太人,世代繁衍同化了,所以在河南有许多黄头发、白皮肤的后代。我想我有可能是其中一个。

开家长会的时候,我向全体家长道过歉。我站在教室最前面向大家鞠躬,说对不起,我对儿子管教不严,让你们的孩子学习受影响了。我看到坐在底下的家长有的用眼斜觑着我,一脸不买账,心里在说“你有什么了不起”,也有的眼中含着泪花,他们是理解我这样的母亲的无奈的。

“咸……菜……”我已经气若游丝,却听见她俩在电话里乐。

少女时

每天下午临放学前,我儿子的教室后门外都有只眼睛透过门上的窄玻璃盯着他,那就是我。我偷偷观察他到底有多“闹”,有多“害群之马”。我看见离下课还有20分钟的时候,他就已经把书包收拾得规规整整,往桌上一摆,然后就抄着手看其他同学写作业,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。

“哈哈,她就想吃口咸菜!咱上六必居给她买去!”

我长成了一个胖姑娘,“穿上显瘦”是我对衣服唯一的审美标准。五楼住着一个漂亮纤细的女孩小红是我的好朋友,每天放学回家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仰着脖子喊她下来玩儿。所有的男孩都看着她,围着她,仰慕她,而我也那么愿意和她在一起,这便注定了我将成为一个不会嫉妒的人。

放学后,他一坐进车里,我就想揍他。虽然我明知他不是一个喜欢读书喜欢写作业的孩子,天底下也没有这样的孩子,虽然我明知自己小时候也比他强不到哪里去,但我控制不住我的愤怒和我的手!在中国的学校,面对中国的老师,我不得不被中国家长的价值观念牵着鼻子走……

没挂电话,我听她们在那边吵吵:“买哪个?你说买哪个?哎我跟你说这个好吃,丹丹爱吃这个!”

在人艺学员班里排《西施》时,我最好的朋友罗历歌演女主角西施,王姬演宫女甲,有大段独白。剧本里,在她的大段独白后面有一个括号,括号里写着“宫女乙惊恐状”。我就是宫女乙,整个剧本里只有这6个字属于我。但我一点儿也不介意这些。

“巴图,巴图你为什么啊?为什么别的同学都写作业就你坐在那儿?妈妈为你难过死了,和你说过几百遍了你都不听,你是谁派来气我的啊?”

“这不行!她现在胃不好不能吃辣的!”

青春时

巴图的校长非常喜欢他,虽然曾经亲自给他两个处分。校长办公室就是巴图的避难所。她告诉我:

“哎售货员,这榨菜丝儿多少钱一斤?啊?6块?”

我从人艺学员班毕业后,参演了话剧《红白喜事》,获得文化部的一个大奖。获奖者中年轻女演员只有我一个,得了奖金,提了级别。跟我同在一个化妆室有个四十多岁的女演员,她那天当着我的面“问”我的同学:“哎,你们班这次提级的都是那种特会拍马屁、特虚伪的人吧?”

“宋丹丹你就偷着乐吧,我们从来没见过像巴图这么孝顺母亲的孩子。他调皮捣蛋的时候谁也管不了,但只要我们一说‘巴图,你再这样老师就要找你妈妈谈话’,他一下子就受不了了。他可以给老师写很长的信承认错误,他可以把老师堵在办公室门口说:‘老师你说吧,我有什么缺点?我什么缺点都能改,只要你不告诉我妈妈!我就是一不小心没控制住!’”

……

我听了这话,眼泪流下来,我当时“恨”死了这个每天毕恭毕敬喊她“老师”的女人。我暗下决心明天一定要扎她的自行车胎。她这样心胸狭隘的人,一定会被气疯的。

校长还偷偷把巴图写给老师的信拿给我看:

我躺在床上紧闭双眼,她们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。我想她们可真有精神啊,真有兴致啊,真有体力啊。我琢磨着:什么是幸福呢?这就是幸福吧。

但是第二天我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。第三天和后来几天也一样没想起来。

张老师:

挺长时间以后,我又遇见她。她慈眉善目,拉着我的手问:“丹丹你好吗?你在忙什么?”

听您说今天下午要请我妈妈来以后,我心里非常着急。我知道要找她来是因为我上美术课的时候影响了别人,可是我实在不想让她来,不是因为我怕她打我或者骂我,而是我真的害怕她的心理会受不了。您一定会说:“你如果真的体谅她,就别干让她伤心的事啊。”我也真的非常后悔,我上美术课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会使您把她请来啊!

我发现我其实从来也不恨她。我不会恨人,所以总是很快乐。

中年时

有一天爸爸打电话叮嘱我说:“丹丹,女人啊,千万不能太厉害。”

痛定思痛,我想过去的确是我太能干了,太霸道了,表现得太“聪明”了,我爸说的“厉害”指的正是这些。爱一个人,要长久地像宠孩子一样宠着他,任由他去做喜欢的事,高兴的事,让他生活得轻松自在,让他一想起我就笑。

有时候先生和他的朋友出去吃饭,或在外面玩到很晚,我一定不打电话去追问。我会给他发个短信:“门给你留着,灯给你开着,千万不要考虑我,我睡了。”

很快,他的短信便回来:“大妮儿是我永远的、完整的最爱。”

人到中年,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。

我和先生谈话时从不避讳我们从前失败的婚姻,在不断地追溯中我渐渐明白,那些曾令我忿忿不平,以为“不可原谅”的人与事,其实自有它存在的情理。我理解了英达,他在我心里仍是一个聪明的人,一个好人。如果说他的性格并不完美,是因为他在童年吃了太多苦,他的父母在“文革”中都进了监狱。他没有成年人的保护,也没有得到爱。我也理解了其他给我带来伤害的人。因为成长的环境不同,接触的人不同,性格不同,运气不同,你无法要求每个人在处理问题的时候都善良和充满理性。

除了需要法律介入的事情,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。

现在时

这天早上,我刚一开机便收到一条短信:“我是邮局,给我回电话。”我立刻把电话拨过去,并报上了自己的手机号码,问他:“您有什么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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